
编者按 今天,我们迎来第42个教师节。回望盛夏时节,最高人民检察院第十八期集中巡讲支教活动如期开展。讲师团成员跨越万水千山,奔赴海南、西藏、青海、新疆等地区,把高质效办案实务课堂送到基层检察院。这场巡讲支教并非单向的知识输送,讲台上传道释疑,调研中沉淀汲取基层办案的鲜活智慧,授课与交流相互激荡,实现教学相长、双向赋能。《检察日报》通过四位巡讲支教讲师的亲身见闻,记录这段特别的法治支教之行,呈现短期送教背后源源不断的智力帮扶力量,读懂新时代检察人扎根基层,聚力推动高质效办案的使命担当。
今年7月,检察讲师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检察院现场答疑。
抵达海南那天,那片海就刻进了我的记忆。不是浅淡的蓝,是浓得化不开的色泽。海浪一遍遍撞向礁石,翻起雪白泡沫,退去后再奔涌而来。万宁市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官伸手指向海面那些细碎凸起,告诉我那是新生的珊瑚。我眯着眼仔细辨认,才看清一簇簇指甲盖大小的幼体。坦白说,与我想象中缤纷绚烂的模样相去甚远。他笑着解释道,珊瑚生长极慢,一年不过几厘米。说这话时,他目光凝望着海面,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我后来才得知,为守护这些珊瑚,他和同事一直在漫长坚守。线索源自“益心为公”检察志愿者,一次次出海下潜、拍摄取样,逐个点位排查核实,把零散的线索织成完整证据链,最终推动万宁近海珊瑚礁修复治理工作落地。
从海口启程,途经万宁、三亚、澄迈、儋州,再折返海口。巡讲支教十天,我带着公益诉讼检察高质效办案实务课程奔赴多地。在万宁集中授课时,我系统讲解“可诉性”四要素,剖析办案堵点痛点,课程视频同步覆盖全省。可真正让我读懂海南检察同仁高质效办案内涵的,是课后那个俯身凝望珊瑚的午后。这片大海赠予我两份感悟:一份是抽丝剥茧的办案耐心,珊瑚年生仅几厘米,案件推进同样要一寸一寸深耕;另一份是对“守护”二字的质朴理解,无须声势浩大的誓言,只是日复一日驻守岸边、奔赴碧海,以检察履职的笃定,为这片蔚蓝筑起坚实法治屏障。
我深感,海南之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双向奔赴。一路辗转各地,我从无数瞬间看见同一份坚守。座谈交流时,大家围坐一堂,60余个问题接连抛出:不依法履职该如何界定?适格被告边界怎样把握?核算完毕的海洋生态损害赔偿金由谁执行?没有现成的答案,众人一起掰开揉碎了研讨,互学互鉴、取长补短。
在三亚,当地检察干警深耕海洋生态保护,持续探索珊瑚礁修复创新路径;在澄迈,干警们依托“澄心实益护青绿”品牌,创新打造“刑事+公益”一体履职模式……海南省检察机关以检察力量守护碧海蓝天,推动涉海公益诉讼持续走深走实。海南作为自贸港建设前沿阵地,公益诉讼检察直面海洋生态、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生物多样性保护等独特考验,也为检察公益诉讼制度创新提供了鲜活实践样本。公益诉讼检察官执着守护珊瑚礁、红树林湿地的办案故事,正是检察机关践行习近平法治思想的生动实践。
今年7月,国家检察官学院浙江分院院长胡卫丽(左三)与海南检察干警探讨如何高质效办好公益诉讼案件。
我巡讲支教期间了解到,海南检察干警来自天南海北,很多人身兼数岗。案件棘手,便一点一点攻坚;客观条件受限,就主动想方设法补齐短板。他们以朴素踏实的姿态,推动每一起案件向前推进,卷宗密密麻麻的批注、工作群里不间断的案情探讨,以及每当谈及那片碧海时眼里闪烁的光,记录着他们扎根一线的实干与热忱。
直到此刻,我才读懂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短期搭桥、长期共建”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十天能够传递的知识有限,但一旦打通这条沟通纽带,联结便不会中断。珊瑚每年只生长数厘米,公益诉讼检察事业亦是如此,前行的脚步一刻也不能停歇。返程的航班上,我合上笔记望向窗外,幽蓝的海面之下,无数人在默默守护这片海域。我坚信,万宁海底那些幼小的珊瑚,终会慢慢长大。
讲述人: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邕宁区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 孔德雨
践法治初心,赴雪域之约。今年7月,我作为讲师团一员踏上雪域高原,参加了最高检第十八期集中巡讲支教活动。十天时间里,我们翻越群山,辗转拉萨、山南、昌都,走进多家基层检察院授课交流。
走进西藏,我真切体会到基层办案的艰辛。不少基层院仅有十名左右干警,人人身兼数职,既要处理繁杂日常事务,还要独立承办案件。高原地域辽阔、居住分散,线索摸排、调查核实都得长途奔波,特殊的地理环境带来重重现实考验。可艰苦的条件从未消减大家的履职热情,西藏检察人求真务实、心系群众的作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此行我主讲民事检察业务,重点分享畅通执行监督渠道的实战经验,系统梳理相关办案要点。课堂上,在场干警凝神聆听,目光里满是对专业知识的渴求。课后我问他们,当地民事监督案件有多少?授课内容是否贴合办案实际?一名老检察官告诉我:“正因为案件总量有限,每一起案件都堪称标杆,只有把每一起案件办扎实,才能回应群众法治期待,增强老百姓对司法的信任。”
本次巡讲设置了十场现场答疑会,当地干警提出许多办案堵点:刑民交叉案件中抵押车辆处置路径、虚拟货币犯罪追赃挽损机制、金融纠纷无效担保责任划分、视同工伤认定标准等。更有干警直接带着案卷来到会场,现场抛出的问题紧贴前沿实务、带着鲜明地域特点,蕴藏着一线办案的思考与智慧。
一个个鲜活问题倒逼我们打磨解答思路,十天走访八个检察院,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团队慢慢形成一套高效模式:提前收集疑难问题,在赶路途中、餐桌旁、房间里随时研讨汇总,把宝贵座谈时间留给面对面交流,与边疆检察同仁共同破解办案难题。
我强烈感受到,西藏检察同仁不只专注个案办理,更主动以检察履职助推基层治理,办理的不少案件获评典型案例,生动诠释了为大局服务、为人民司法、为法治担当的使命追求。一次次交流碰撞实现双向赋能,我们也学到跨区域生态检察协作、驻村就地化解矛盾等宝贵经验,对高质效办案、一体抓实“三个管理”有了更深体悟。
巡讲最后一站抵达昌都,昌都市委、市委政法委领导与巡讲团成员座谈,检察、法院、公安、司法行政部门干警共同参训。公安民警感慨跨部门培训打通了沟通壁垒,夯实了协同办案基础;当地法官坦言统一司法理念,才是守护公平正义的根基。
巡讲途中,“看着北斗星走不迷路,跟着共产党走会幸福”这句话不时映入我的眼帘。行走在雪域高原,我真切感受到国土广袤、基层治理不易和民族团结可贵,读懂这次巡讲支教,正是落实习近平法治思想、推动高质效履职的务实举措。
此次送教之行,得益于最高检党组统筹部署、西藏三级检察院细致周全的后勤保障,更源于边疆干警求知笃行的奋斗姿态。这不仅是一次业务送教,更是一场淬炼初心的精神之旅。拉萨、山南、昌都不只是地图上的地名,从此更成为一份绵长牵挂。回到广西,我把高原之行所见所思转化为履职动力,传承边疆检察人甘于奉献、不畏艰苦的精神,立足本职办好每一起案件,做好业务总结与经验分享,心怀民族团结大局,以扎实检察履职践行新时代检察人的使命担当。
讲述人: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检察院党组成员、副检察长 蒋涤非
一次巡讲,一生受益。这次到新疆巡讲支教,我巡讲的题目是《刑事案件客观证据的解读》。说实话,出发前我以为自己是专程去送教的,十天后我才明白,这是一场真正的双向奔赴。
巡讲期间,精河县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周红燕向我们说起一起陈年无尸命案。犯罪嫌疑人作有罪供述,警方也在其供述的焚尸锅炉中找到了疑似被烧过的骨骸和牙齿,但始终未找到完整尸体。因案发后锅炉被使用过,骨骸和牙齿被焚烧严重,无法进行种属甄别和DNA同一性鉴定,案子在这里“卡”得太久,进退两难。
“没有尸体,怎么排除‘亡者归来’的可能?”这是周红燕最大的心病。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这时,我们想到了舟山定海摘箬山特大杀人案,于是从排除“亡者归来”的角度,一点点拆解审查思路。那天答疑结束后,讲师团成员都没闲着,在车上就通过电话向专家咨询鉴定骨骸和牙齿的可能性。看着大家专注地投入工作,我突然意识到,所谓巡讲支教,从来不是讲台上授课人的单向输出,而是我们和当地检察同仁一起,在真实的案件里同题共答。
办案中,这类陷入证据僵局的案件并不少见。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检察院塔城分院检察干警周虹向我们介绍了一起故意杀人案,案件核心争议聚焦于作案人数认定。一名被告人供述,两人一同持木棒击打被害人;而另一名被告人始终辩解自己只是待在门口,根本没有进入作案现场。
供述真假难辨,怎么办?我和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二级高级检察官柴乃文同时想到一个突破口:回归案发现场,回归尸体物证。我们认为,应当邀请法医专家介入案件研判,结合死者死因、体表损伤特征,对照现场勘验笔录与影像资料深挖细节。通过对损伤形态、现场痕迹逐一比对研判,根据体表伤情锁定作案工具类型,还原加害人与被害人的体位关系,以此厘清究竟有几人实施了行凶行为。
十天里,这样的案子遇到很多。当地检察官面对的很多问题,与其说是法律适用的分歧,不如说是在证据收集、固定和审查认定上的现实困局。他们不是缺乏责任心,恰恰相反,他们对待每一起案件都倾注心力。可受客观条件制约,专业资源不足、技术手段有限,不少案件办理时常陷入困境。
8月20日至21日,全国检察机关公诉工作会议在河南洛阳召开,会议强调,要善于从纷繁复杂的法律事实中准确把握实质法律关系,着力解决“以事实为根据”的落地难题,为全面加强证据审查、准确认定案件事实提供了方向指引。这一重要判断,正是对检察官办案中遇到的现实问题给出的及时回应。
巡讲结束回到单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我们当地开展传导式培训。我希望把巡讲中的宝贵知识一并带回单位,传递给我身边的同事,让他们也能从巡讲支教中受益。
有同事问我:“你去新疆巡讲,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想了想,不是哪一堂课讲得精彩,而是那种同题共答、彼此懂得的履职瞬间,让基层办案人不再感觉孤军奋战。巡讲支教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讲了几堂课、答了几处疑问,真正要留下的是可复用的办案思路和工作方法,比如面对无尸命案时如何构建证据链、面对供述冲突时如何回到客观证据。这些思考应当化作种子,深深播撒在基层办案的土壤里,而不是一阵风掠过草原,过后便了无痕迹。
今年7月,我与来自全国各业务条线的检察同仁一同奔赴雪域高原。出发前,我对巡讲支教的理解,还停留在字面意思。直至踏上高原,辗转玉树、海西、西宁等地,走进一个个基层检察院,我才逐渐读懂,这绝非单向的知识输出,而是走近基层、受教于基层、彼此照亮的成长之旅,真切体会到最高检党组书记、检察长应勇在动员讲话中提出的“双向奔赴、双向赋能”的深刻内涵。
高原司法实践的现实困境,远非案卷文字所能完全呈现。这里地域广袤,为核实一条线索,检察干警往往要驱车穿越茫茫草原;不少案件发生在偏远牧区,目击证人稀缺,物证获取难度大;当地少数民族群众多沿袭口头交易习惯,缺少书面交易凭证,客观证据先天薄弱,给案件认定带来重重考验。
答疑现场,一幕幕场景令人触动。有的干警从数百公里外赶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随身携带的卷宗已被反复研读,边角都磨得起毛。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各自的办案困惑:性侵、伤害案件客观证据缺失,该怎样补强证据链条?民刑交织案件中,如何区分、把握罪与非罪以及非法占有目的证据标准?“两卡”犯罪中,犯罪嫌疑人的“主观明知”如何精准认定?每一个问题,都是干警们奔走草原戈壁,在一桩桩真实案件中积累打磨而来。阅卷指导过程中,我们共同拆解卷宗、梳理证据短板,把类案审查、证据甄别、源头治理的工作思路留在高原。
我带去分享的,是自身办案实践沉淀的思考感悟;而青海检察同仁回馈于我的,不仅是在高寒艰苦环境下化解复杂矛盾的一线经验,更是条件受限之时矢志不渝的检察初心。其中,当地女干警的身影尤其令我动容。不少女同志坚守艰苦地区,刑检、未检、公益诉讼检察多项业务一肩扛,办案取证、普法宣传、未成年人帮教样样兼顾,默默扛起事业与家庭的双重重担。办理妇女、未成年人受侵害案件时,她们运用民族语言拉近沟通距离,耐心疏导被害人心理创伤,做实做细司法救助,办案既有法律的刚性尺度,更有直抵人心的民生温度。课堂上,她们求知若渴,认真记下每一处要点;课后,还会追问案件疑点难点。即便巡讲结束,我们也还保持着联系,进一步研讨类案办理思路、辨析法律适用难点。这份深耕业务、孜孜以求的执着,格外有力量。
短短十天的巡讲,不可能一次性化解基层长期积淀的办案难题。这也引发我进一步思考:巡讲支教究竟要为基层留下什么?碎片化的知识点远远不够,关键是传递可复用的办案思维与分析路径,播下本土自我造血的种子。就像案件会诊中,我们所做的不是“问答题”,更多的是启发干警拆解证据、厘清法律关系、寻找破解方案,真正实现智力造血。
巡讲支教过程中,授课者与学习者的身份始终相互转换。雪域高原的实地送教虽告一段落,但大家互学互鉴的纽带始终相连。我深刻认识到,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不只要求卷宗证据扎实、法律适用准确,更要兼顾地域特点与民情实际。检察工作的价值,不在于办理多少轰动的大案,而在于脚踏实地回应群众诉求,尊重基层一线的实践智慧。我将把此行的收获转化为履职实干动力,自觉做实“三个善于”,以高质效履职践行司法为民初心,为推进检察工作高质量发展贡献绵薄力量。
在高原,一路走一路听
9天时间,我一路跟随巡讲支教团采访,从三江源头到世界屋脊,我一路走一路听,最大的感受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悟到了什么。
记者到基层采访,很容易先去寻找“艰苦”。海拔高、路途远、条件相对有限,自以为客观存在的“苦”能帮我挖出“好”故事。在青海和西藏采访时,我几次问当地检察干警,在高海拔地区工作是不是很苦。一名检察官的话,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现在结婚生子、照顾父母,能把案子办好,让家乡平安一点,就是我对家的贡献。”听到这番朴实的回答,我才意识到“异乡人”的可笑。我们眼里的“远方”,是他们的家乡;我们写进稿子里的“坚守”,可能只是他们平淡的日常。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不过,巡讲课堂上,地域差异却产生了很多火花。有些问题一听就是高原上才有的,如牛羊归谁家这事怎样认定?再如野生动物毁坏庄稼、伤害牲畜,既要守好生态,又得顾着群众的日子,两头怎么平衡?说起来好像挺“土”的,可真落到具体案子里,哪件都不好办。
与此同时,另一些话题又特别“新”。电信网络诈骗、电子数据安全、个人信息保护……这些大城市里经常遇到的“新事儿”,在青藏高原也一样让检察干警操心。有时上午还在聊牛羊怎么分、草场边界在哪儿,下午就得琢磨跨境电信诈骗案的电子证据该怎么取,画风转得特别快,但又毫不违和。草原还在、牛羊还在,很多乡土社会的生活方式也还在延续,但互联网、智能手机和大数据都已融入这里。两种生活方式叠在一起,平行又交叉的法律问题,不正是考验检察官办案能力的绝佳考题吗?
授课现场有时会因一个案例爆发满堂笑声,但讨论还是认真继续:事实怎样查清,证据如何认定,群众损失怎么挽回,办案“三个效果”怎么实现有机统一……这些都是基层办案人员每天要面对的问题。巡讲的价值,就在解答这些具体问题时得以体现。
课间休息时,我看到仍有学员围着老师问;一场原本按课件推进的课程,就因为学员提出的高原特殊情境,案件性质便可能发生180度变化,课件瞬间被抛在一旁,老师与学员的角色已不再重要,大家都专注于解决这个案子到底怎么办。
这样鲜活的事例很难及时用影音记录,所带来的冲击也远不止于采访感受。最近两年,记者走了两趟青藏高原,所见所闻不仅涤荡心灵,更改变了自己的认知:时代已然变化,既有经验和观念在快速发展带来的冲击挑战中已随之改变。
回想这一路,留下来的不只是报道素材。还有一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以及一种提醒:记者必须走近真实生活,而不是带着结论去寻找证明。
